我眼中的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Dmitri Shostakovich - Waltz No. 2)

最近又从诸多新年音乐会中听到了这首曲子,诚然这些演绎中有着优美的旋律以及诸多文章中所解读的忧郁的气质,但是我每每听到这些娱乐化演绎的版本都会产生另外一种强烈的不自在感,仿佛老肖就站在我身后脸上浮着嘲讽的微笑。而实际上,自打我某次无意间听到了某个”正确演绎的“版本并且被吓到半夜不敢关灯睡觉后,这个曲子在我心中基本上约等于一种精神恐怖。老肖用一首华尔兹,把他那种随时担心半夜有人敲门把他带走的,慈父时期的大清洗阴影下恐惧完整的刻在我的脑海里了。

虽然我本人确实是对一些Large开头的东西有一些PTSD,但是抛开强行解读,一个稍微敏感一点的人听这首曲子都应该发现一个很大的异样:为什么一首华尔兹中会有小军鼓(Tamburo)的鼓点从头贯穿到尾?从音乐史的角度来看,19世纪的欧洲舞会与军队有着相当密切的关系,例如约翰·施特劳斯的《皇帝圆舞曲》 (Kaiser-Walzer) ,许多华尔兹是为了庆祝皇帝、军队或特定团体的活动创作的。小军鼓清脆的声音很容易塑造出庄重威严的纪律感,给人一种阅兵场的氛围。回过头来再看老肖这个贯穿始终的小军鼓节奏,明确的给人带来一种机械式的行进的色彩,让人感觉到舞蹈并不是自发进行的,而是受到某种无法抗拒的外部力量的压迫而导致的身不由己。

小军鼓从开头的第一小节起就在Boom - Cha - Cha的弱拍上

这种压迫感在后半段的开头更加体现的淋漓尽致,在前半段的辉煌结束后整个乐曲刹那间安静,只剩下定音鼓用着下行四度的音程冰冷、严酷、像机器一样的强拍在呼唤着,或者说逼迫着曲子继续进行。而后半段的主旋律由长号发起,随后是小号与低音号的附和,最终重新交还到木管的手中。老肖的曲子里面长号代表什么大家应该有一个普遍性的认知,这是一个体制、秩序、规则的但是却愈发真实的声音,告诉诸位“你以为这是欢乐,但它不是”,随之而来铜管很也明显不是来跳舞的,而是来站岗的。另外如果稍懂乐理的话或者聆听的够仔细的话,也会发现这里的和弦构成是与开头是不一样的,木管与弦乐很明确地是在否定铜管的旋律。

第二段开头以定音鼓的下行四度进入

然后从弦乐的角度讲,一般来说弦乐特别是一提都应该是乐曲的主旋律担当,而这首圆舞曲在弦乐演奏主旋律时,几乎都是不分功能的并且搭配上管乐的齐奏,特别前半段最后辉煌的旋律。而事实上但凡有过乐团经验的会明白一个神志正常的曲子绝对不会这么编排,特别是oboe那个声音一响起来你脖子上的整个琴都在跟着震,再加上铜管粗粝与爆裂的咆哮音,为了能听到自己的旋律,你只能用一种金属般歇斯底里的声音去对抗。而这种从“我”到“我们”的转变(典型的CCCP风格),瞬间让个体演奏(意志)被集体演奏(意志)吞没,舞蹈最终变成了一群人面带假笑整齐划一摆弄身体,这是一种“被迫的统一感”“被规定的快乐”,这种恐惧感远远超出了萨克斯一开始个体所占的忧伤。

曲子的结尾前,老肖采用了一种“功能极其简单的“和声,空洞且没有感情地,机械般地将旋律推进到最后一个音,没有任何的减慢或者余韵,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值得留恋,这只是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最后紧接着一个最典型最俗套的终止式Boom - Cha - Cha - Boom!仿佛在说“该鼓掌了”。我们先不提这种故意为之的“平庸”,实际上是对当时强迫他创作“人民群众喜闻乐见”音乐的官方审美的一种嘲讽。事实上这种突然的静止比之前的喧嚣更可怕,这是一种机器被突然切断了电源,那个一直旋转、一直压迫的庞然大物突然停住了的空虚感。你被告知“舞会结束了”,然后被一脚踢回冰冷的现实,然后错愕地问“那我们刚才到底在庆祝什么?”。音乐很体面地结束了,但它拒绝给你一个体面的感受。

I / V / I,Boom - Cha - Cha - Boom

所以老肖这首曲子,希望你脑海中出现的,场景其实是一群表情木然的人,在枪口的注视下,机械地、停不下来地在冰冷的广场上跳舞,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背脊发凉的了。然而相信在座的大多数人(包括我)初听这首曲子的时候都不至于出现这种感觉,而其背后大概有如下这么两个因素。 首先是老肖的伪装之高明,在一个艺术必须是“为人民服务的”、“乐观向上的”时代,如果一首曲子直接表达出明显的绝望或对抗,他大概早早地就去西伯利亚挖煤了。而一般大众在听到音乐是有一种思维定势的,例如听到华尔兹就会自动联想到维也纳、晚礼服、旋转和香槟,这些符号会直接屏蔽掉人的警觉性。且只要旋律线是连贯优美的,大脑就会被动的忽略配器上的那种粗暴和机械感。这种一般大众不会去深究的通俗感,正是老肖为了活命而精心设计的安全网。 其次自然是演绎版本的误导,很多现代乐团在演奏这首曲子时,会有意无意地削弱它的讽刺性,而放大它的娱乐性。人们只是需要跟着一个音色更加奶油味、更加柔和音乐去摇摆,所以这首曲子被用在普通的音乐会时,棱角分明的机械感往往被演奏得圆润光滑。而且正因为旋律太好听了,在听众还没有尝到里面的苦味时,曲子就庸俗的结束了,这更成为了一个完美的陷阱,阻止人们进一步感受原作深处的恐惧。 所以还请在座的诸位,努力提高自己的审美修养,让自己下次在看到《祭侄文稿》时,不要觉得这些破字还不如老干部体漂亮,而完全忽略了颜真卿笔下极致地情感碰撞,看不见那字里行间流淌着的、比完美的外形更震撼人心的真诚;让自己下次在看到《星夜》时,不要觉得那不过是疯子眼中的胡涂乱抹,而完全错过了梵高那旋转扭曲的色彩背后,一颗孤独灵魂对生命近乎自焚般的渴望与燃烧;让自己下次在读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时,不要觉得这只是个穷酸老头在无病呻吟,而完全听不到那破败茅屋的大雨滂沱之下,杜甫的“大庇天下寒士”一声长叹与对苍生的悲悯;让自己下次在用到《必胜大模型》时,不要觉得这是工业界的垃圾,人类毫无意义的熵增行为,而完全抹杀了背后前仆后继几代开发人员的理想与孤勇,那是一场注定悲壮、却又以此反抗虚无的西西弗斯式远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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